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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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的封閉式拍攝一直持續到春節前夕,傅導提前三天給他們放假,剩下的戲份等過了年初七上來再拍,順利的話預計二月中旬可以全部殺青。

這部電影傾註了傅導太多的心血,現場臨時改劇本這種事情已經成了家常便飯,甚至還動過推翻重拍的念頭,要不是有夏琰攔著他們這個年很可能過不了。

也許別人不明白傅導為什麽會這麽重視這部電影,或許會以為傅導想靠它拿獎,但夏琰知道他是為了給自己、給他、給過去的一切一個交代,用這部電影來和過去告別。

沒有人希望永遠活在痛苦的回憶之中,放下過去大步向前才是正確的生活態度,抱著過去不撒手不是對故人的思念而是對自己人生的不負責任。

顯然,夏琰就是那種對自己人生不負責任的人。

明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也很清楚如果他能向前看的話未來定然是一片坦途,可他偏執拗地不肯卸下重擔,要背負著沈重的包袱踉蹌前行,他用折磨自己的方來跟命運較勁,這種愚蠢卻又深情的固執讓人無法直接指責他錯誤的人生態度。

這麽多年來除了他自己以外,傅導和蘇伊雯在他面前也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無法將他拉出來卻又不想看他陷得更深,像兩人碰到困難手足無措的孩子。

蘇伊黎去世的那一年夏琰跟他父母定了下一個約定,他會按照他們的要求在娛樂圈待十年,十年之後他要去過真正想過的生活,他們用親情編織了一座布滿荊棘的牢籠將他困於其中,那麽他就用十年的時間一點點地徒手將它拆掉。

命運似乎對他真的很不公平,無法給他一個相濡以沫的愛人,也讓他做不成孝順父母的兒子,他註定了要孑然一身地度過餘生。

那天在天臺他把這些年來所有的心事全部告訴了盛景,不得不說,盛景是一名合格且出色的聽眾,不出言打斷也不擅自發表意見,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語都沒有,可能是因為他明白在痛失愛人的人面前,任何安慰的語句都是蒼白無力的。

他記得那天他說:“有時候我常常會想,愛上我對他來說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而我愛上他是正確還是錯誤?還是說,也許我們本就不該有交集。”

盛景裹著件黑色大棉襖,大半張臉塞在豎起的領子裏,漆黑的眼眸沒有焦點地望向遠處,他說:“我不是當事人,連你都無法解出正確答案的問題我更不可能知道,但我知道一點,即便給你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你們還是會愛上對方,這是一種天生的吸引力吧!不管是幸運還是不幸,一個人一輩子能有幾次遇上真心喜歡的人的機會,又有多大的幾率第一次動心的對象就是能夠共度餘生的良人呢?夏大哥,畫地為牢是你對自己的懲罰,念念不忘是你給他的愛情,光憑這兩點他就已經很幸運了。”

直到現在他還能想起年少時許下的看似狂妄自大的諾言,他對那個始終相信著他能夠成為影帝的少年說,等我真的成為影帝的那一天,我要站在萬眾矚目的舞臺上,對著世人宣告我們的愛情,我要讓他們知道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最佳男主角。

那年,他如願以償地得到了金球獎“最佳男主角”,成為了當時最年輕的影帝,轟動了整個娛樂圈,一躍成為最炙手可熱的明日之星,僅憑一部電影就站到了事業的巔峰。

可惜的是,至此之後他獲獎無數,卻再也沒有人值得他去分享這份喜悅。

他獲得最佳男主角的那年是他一生中最輝煌卻又最灰暗的時刻,年少時一夜成名受到無數人追捧與崇拜,可是他們不知道這份榮譽的代價是他與愛人的陰陽相隔。

跟他合作過的演員和導演都說他生來就是做演員的料,極具天賦,誇傅導看人眼光準、膽子大,為娛樂圈輸送了這麽一個優秀的人才,有人問過他為什麽想要做演員,是因為喜歡演戲嗎?

他說,因為曾經有個人說,這張臉這麽好看,不做演員實在是太可惜了。

別人以為他是在看玩笑,要知道娛樂圈最不缺長得好看的人,這種話一般人最多當作玩笑聽聽就算了,那些局外人也是這麽做的。

劇組放假前的最後一天大家明顯消極怠工,傅導實在是拿他們沒辦法,大手一揮任性地決定下午劇組聚餐後直接放假,還給所有人發了新年紅包。

盛景前兩天就收拾好了行李,下午聚餐後拖了箱子就走,蘇伊雯見他這風風火火的樣子嘲笑他像個迫不及待主動要送上門的欲求不滿的女人,“善意”提醒他要矜持一點。

過節前傅導給他額外布置了一個任務—要他為電影創作並演唱主題曲,倒不是傅導舍不得花這點錢去請專業的詞曲創作人,而是他認為作為有這個實力並且比專業人士更了解故事情節的人,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詞曲創作是很講究靈感的,他回到家跟條被曬幹的鹹魚似得無精打采地趴在沙發上,可憐巴巴的模樣讓鐘季柏不得不伸出援手提出幫他作曲,但前提是他要坦白交代做過的錯事。

“夏大哥這麽快就出賣我了嗎?明明是他循循善誘我聽他訴苦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這麽脆弱的嗎?”

“是啊,我們之間的信任看起來也不是很堅固。”

他自知理虧,認錯態度十分誠懇且認真,再三保證以後不會再多管閑事,就差沒說要去寫份一千字的檢討貼在房間門口來警示自己了。

鐘季柏做事效率極高,僅花了兩天的時間就根據故事情節作好了曲子,沒有刻意地使用低沈的大提琴和其他沈悶的弦樂器來彰顯電影的沈重氣氛,以輕快平和的方式來反襯出電影壓抑、慘淡的氣氛。

有了伴奏後作詞的重擔瞬間輕了很多,盛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整個下午就寫好了歌詞,拿著歌詞輕唱給鐘季柏聽。

“如果能夠逆轉時光”

“不曾相遇的我們會是怎樣”

“在你耳邊低語淺唱的旋律”

“是我放不下的過往”

銀白色的月光像是柔軟絲滑的綢緞灑了一地,橘黃色的燈光散發出溫暖的氣息縈繞在屋子裏頭,車水馬龍的街道逐一亮起暖黃色的路燈,遠處的居民樓裏泛著零星的白光,盛景的歌聲似是這平凡普通夜晚裏的一道彩虹,劃過雨後的天空。

他靠在鐘季柏的大腿上,叨叨絮絮地跟他講在劇組裏發生的事情,他每次跟鐘季柏在一起總會變得啰嗦、話多,仿佛有說不完的話,恨不得把分開時的事情精確到秒全都告訴他。

他不知道自己嘮叨了多久,說到後面他感覺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但他仍能清晰地感覺到鐘季柏動作輕柔地把他放到床上,躺在他的身邊像哄小孩睡覺一樣輕輕拍打著他的背脊。

夏琰回到在市中心的家,屋子裏冷清清的不像是有人住過的樣子,室內的裝修是冷淡的黑白設計,家具更是簡潔到不行,沒有任何多餘、無用的東西,可能這裏並不能稱之為“家”,最多算是一個臨時的棲息之地。

他絲毫沒有迎接新年的熱情和期望,對他來說黎明與黑暗的交替無非是他離人生的終點又近了一步,四季的交替和新年的來臨似是一幅亙古不變的畫卷鋪展至整個世界;春天的暖陽,夏天的烈日,秋天的落葉,冬天的寒風,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設定好的程序在既定的時間裏觸發,世人只能被動的接受而無法主動的改變。

他回憶起那年蘇伊黎跟個聒噪的知了似的在他耳邊說個不停,抱著反正吹牛不要錢的想法滿嘴跑火車,給他描繪出一片五彩斑斕的未來:“我跟你說,等到以後你一舉成名了,我成了赫赫有名的編劇,我寫劇本你拍戲,你是最佳男主角我是最佳編劇 ,到時候我們一定是娛樂圈裏的最佳搭檔!”

“嗯,不僅是最佳搭檔還是模範夫夫,”他一邊翻看著電影劇本一邊對答如流地和他聊天,兩人坐在綠樹成蔭的大樹底下,圓形的光斑透過樹葉的縫隙打在地上來回移動,“你想象力這麽豐富想不成為最佳編劇都難,畢竟其他編劇沒你這麽能吹。”

蘇伊黎猛地從他腿上擡起頭來,雙手抓住他的肩膀,一條腿往旁邊一跨面對面坐在他的大腿上,抽走他手裏的劇本扔在一邊,佯裝惱怒地瞪著他:“我不允許你看不起自己!我知道你壓力很大,其實我也不想這麽優秀的,可是我能有什麽辦法呢?不過呢,看在你是我男朋友的份上我可以讓讓你。這樣吧,你先拿最佳男主角我再拿最佳編劇,給你點面子和優越感,我是不是真的不能再貼心了?”

“你是真的不能再厚臉皮了,”他輕輕捏了捏他的腮幫子,手搭在他的腰間,“你小時候是豬皮吃多了嗎?”

“我是暖寶寶用多了,不然怎麽會這麽貼心呢!”

那時候的他對未來充滿著憧憬和向往,哪怕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在那時看來也有極大的可能成為現實。

人生在世,最怕的不是未知的死亡,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比起死亡更可怕的是活著的人不再對這個世界抱有任何的期待和美好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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